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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這個故事應該從哪裡開始,她可能也不太清楚。

那天她站在浴缸裡,浴缸的左側是用桃色和黃色的膠袋粘貼起來的浴簾,水從花灑裡噴灑出來,濺在膠袋表面,發出“哒哒”的聲音。它一滴一滴,劃過她的頭發、臉、脖子、肩膀、乳房、小腹、大腿、小腿,一直到腳尖。手指插進頭發裡從上到下滑落的那個瞬間,她想,

有一天,這些故事終究會完結。她應該把它們都紀錄下來。

 

這是關於什麽的故事?

它們從哪裡開始?在哪裡結束?

它們被寫下來的的理由和意義是什麽?它們屬于誰?

它們究竟有否真正發生過?它們究竟有否真正存在過?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們把她推向了現在,此刻。

 

第一章

既然是要說故事,那就需要時間、地點和人物,開始、過程和結束。

她站在異國的浴缸裡,回想起來,爲什麽會在這裡,學習異國的語言,閱讀英語的書文,

穿越陌生的人群,談狂妄的戀愛,構想憧景的未來。

可是,此在的她正活在那時所期盼的未來,卻與那時勾勒出來的圖像完全不一樣——

理想沒有實現,愛人沒有留住。

認識自己是一個既漫長又敏感的過程,她花了二十年邊建立、邊看清自己的模樣。

然後接受這個不完美的自己、不斷與自己爭吵、和好,又花了整整十年。

人生的 “十” 是第一束光,“二十” 是第一道階梯,而 “三十” 則是第一道坎。

 

「人生要經歷三道:上坡道,下坡道,和沒想到。」

原本這只是一個個關于愛的故事,但她發現事情根本沒有那麽簡單。

第一章

第一章是關於她早年青春期時候的經歷。那時的她那麼的年幼、天真。那是一段美麗的時期。

一切都是那麼的新鮮,如同給一張白紙上色,一點一滴。

她的興奮與困惑,都是那麼的寶貴與特別。

1.1

13歲的時候,她和朋友偶然之間推開一個教室的門,看到他坐在房間的盡頭揮著雙手打著爵士鼓。就在那個瞬間她感覺到胸口極度發燙,腦袋像被電擊一樣發麻,腹部有無數隻蝴蝶在飛。她第一次有這麽強烈、這麽熾熱的感覺,這就是墜入愛的瞬間吧?她站在懸崖邊緣想把自己拉住,理性的聲音在她耳邊大喊,不要墜落!不要墜落!但是年輕氣盛的對愛極度渴望的她,怎麽可能會被拉得住。那個在他身邊站著的就是他的女友吧?她的胸口似乎有一根鐵絲仔細地把她的胃一圈又一圈地繞緊,她討厭她,是的,非常討厭她。又醜又胖的她,憑什麽站在他身邊?極度炙熱的迷戀與極度炙熱的厭惡,同時在她的血液裡肆意翻騰,侵蝕她的理智,腐蝕她的靈魂。

 

1.2

幾首曲子下來,他停下了手中揮舞的鼓棒,整齊地放在鼓面連成了圓的直徑。她沒有在乎周圍其他人的眼光,似乎他的女友、她的朋友、樂隊的吉他手、貝斯手、主唱,都不在場。她旁若無人徑自走到他面前說,你可以做我的師傅,教我爵士鼓嗎?他抬頭看她,眼睛笑成一條線,說,可以呀。她拿出手機,說,那你的電話是多少?

那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勇敢的一次搭訕經歷了吧?但就是這一刻,徹底地改變了她往後的人生。她根本沒想到往後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五十年,這個人將要在她的人生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極喜與極痛的互相糾纏、互相推離,都不能把她從這段關系中蛻變成一個美好、靈動的人。十年後的淩晨,她在黑暗中打下這些字字句句,她不斷反複問自己,如果當時她知道結局的輪廓,她還會不會邁出那一步走到他面前?還是會選擇性然轉身把房門關上,留樂隊在房間裡繼續彈奏那首英倫頹廢迷幻樂隊Elbow的「New Born」呢?

 

她並沒有答案。

New Born ——Elbow」​

I'll be the corpse in your bathtub
Useless
I'll be as deaf as a post
If you hold me like a newborn
Whisper what you feel

My badly strung declaration to you
You'll spend the end of your days
Gently smiling like a newborn
Whisper what you feel

Love not by degrees

Press your lips to my eyes
Taste my tears on your tongue
Pull the blinds
Play our song
Nothing's changed
Nothing could be wrong

Scream in the night
Kick and strike like a newborn
Holding me shaking awake in the dark
All of these promises kept and unbroken
Tracing the scars
Tracing the scars
Even and cold as we both become older
Your arms bound about me
The hush in your voice
The warmth of your fingers entwined around mine
In the eve of our lives
Never a choice

1.3
在一段關系裡,就不可能愛上別人了嗎?在同一時間裡,就只能愛一個人嗎?這種有違道德的問題,其實也合乎人的本性的吧,她想。

人是會變的,心也是會變的。世上萬物都在不斷地變化中。

有時候我們只是選擇不去看見。

愛上一個人是一霎那很快、很迅速的事情。

可是不愛一個人卻是日積月累消耗殆盡的事情。

這是她多年後才明白到的道理,才稍微瞥見,愛這個事情的複雜的面相。

也許接受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完美、不可能永遠道德極其純潔,才能更清晰地認識自己、理解他人,還有各自的欲望與失望,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複雜性。

當時他們各自都有伴侶。
但是,陪在身邊朝夕相處的人有時不一定相愛,相愛的人不一定會在一起確立關系。

1.4

「他們所在的中學是一所外語學校,小學初中高中部都在同一個校區裡。那年她才13歲。那是屬於花開的年齡,陽光正好、溫度正好、濕度正好,女孩要從懵懵懂懂的羞澀狀態蛻變,打開花瓣看見五顏六色繽紛的世界、看見時而觸碰到臉的溫柔的風、看見遠方似乎觸手就可及的雲,從路過的行人瞳孔中看見被喜愛的自己的模樣,也從湖面波紋蕩漾的圈層倒影中看見自己的臉。那年的她可愛不知羞愧,靈動不知收斂,沖動不知退讓,魯莽不知畏懼。她瞥見了愛最初時的模樣,執意要把它的全貌徹底看透、完全感受,殊不知愛有時會反噬、會刺傷、會鯨吞、會墜落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人們並不能籍此拯救他人,也不能拯救自己。

每隔兩周,她班裡的老師就會要求大家變動座位,每一單行的座位就會往左移動一行。每到達窗邊的時候,她就心裡暗暗狂喜,因為這樣只要她一轉頭就能望向對面樓層,他所在的班級就在離她二十米不到的地方。偶爾不經意間會看到他在課間獨自靠著欄桿的身影,或是與朋友打鬧,或是與女友聊天。她也經常在上課的時候走神,往向那個位置,儘管看不見他,她卻依然想在空氣中感受他逗留過的痕跡。有時候放學後人們悉數散去,她會悄悄走到對面尋找他的座位,她用手指輕輕地撫摸他木桌上磕磕碰碰留下的每一個劃痕,甚至在他校服外套上尋找殘留的屬於他的獨特氣味。Calvin Klein的BE,這款花香型木質麝香調的中性香水,成為了她這輩子只要一聞到就會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地反復迷上的氣味。後來她回往這段屬於青春期的記憶,心想 ——

人究竟是因為氣味而愛上一個人呢,還是因為愛上一個人而沈迷其氣味呢?

她和他斷斷續續地發短信。那時候大家還只是在使用黑白的手機,畫面並沒有別的太多的屏幕幹擾,於是文字在諾基亞的熒幕上顯示出來的短信,每一個字都那麽地鮮活有力,純粹又直接。那是現在智能手機時代再也體會不到的、不復存在的簡單及赤裸。
他們聊每天發生的無聊事情、聊喜歡的英文歌、聊最近發現的歐美樂隊,聊他在練習的爵士鼓節奏,聊她嘗試寫的現代詩和短篇小說。他們沒有聊學習、沒有聊感情、沒有聊私事、沒有聊他人。周末或假期的時候他們也在MSN上聊天。特定的字體與顏色、他的簽名狀態、他登陸在線時響起的通知鈴聲,他們在My Space個人博客分享的文字和音樂,構建了她整個青春期的開端形態。像是初初翻開一本新書進行閱讀,一切都是全新與未知,這種興奮感與刺激感是她從未體驗過的,即使與此同時,他們各自與自己當時的戀愛伴侶交往著。」

1.5

「暑假快到了。這個學期結束之後,她就不能再見到他了。因為他要到英國念A-level,相當於是英國的高中。他說,他和女友分手了,因為他要離開廣州了。她心裡很不舍他的離開,但是卻暗地裡偷偷竊喜。她不想放棄對他的迷戀,強烈的愛意讓她感到既魯莽又不安。即使他離開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只要他還願意跟她發短信、甚至電子郵件(當時還沒有普及視訊),她就願意一直等著他。但眼前不是還要處理自己的稚嫩的戀愛關系嗎?

她和一個同級的男生交往了大概半年。她應該是喜歡他的,但也只是淺淺的那種喜歡,和他交往的目的應該只是為了更好地融進和同級同學的圈子裡,因為他在集體裡似乎是扮演著很受大家喜愛的角色。他教會了她確立一段戀愛關系之後的男生和女生兩個人需要做些什麽,例如交換禮物、寫信、牽手、接吻、約會等等。因為是寄宿學校的關系,晚自修結束後離宿舍門禁之間有大概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幾乎每天都會到她的教室接她,她享受班裡同學喊:“誰誰誰又來接你了!”,以及此刻班裡同學投來的羨慕眼光。然後他們會牽著手在學校的湖邊散散步、聊聊天,在舊校區老教學樓的角落、或是操場樹蔭下,他會主動湊過臉來溫柔地親吻她。他是她第一個接吻的對象,稚嫩的她毫無任何戀愛經驗,一切所有關於談戀愛的事情都是新鮮的、刺激的,同時又伴有一點點不安和虧欠感,畢竟她心裡不是還裝著別人嗎?他教會了她各種親吻的技巧、速度和節奏,即使很多年以後,她依然清晰記得他嘴唇的厚度和質感,舌頭在彼此嘴裡互相探索時的溫度,還有他吃過口香糖殘留在嘴裡的味道。她也清楚地記得他所給過她的擁抱的力度和溫度,她在這環繞著她的手臂和胸膛裡,曾經獲得過屬於那個花季的雀躍、快樂及安慰,雖然這並不是愛。他更像是她的戀愛約會的啟蒙老師。十年後他們在英國倫敦見了唯一的一面,在他踏上地鐵的前一刻,他給了她一個離別的擁抱,她的心給出了一個強烈的回應:是曾經非常熟悉的臂彎,連氣味都沒有改變一絲一毫。但他們對於彼此來說,早已經是陌生人了,他們的緣分早在那個夏天終結了。即便她不是陪他走往後人生路的伴侶、即便他們成不了彼此特殊的存在,她依然希望他往後的人生一切安好順遂,有愛的人,也被溫柔善良的人所愛著。

1.6

在學期結束前,學校要舉行校運會,她毅然報名參加了環校跑。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這麽做,她並不擅長跑步。也許是她想體會一下那種堅持不放棄、一直到身體無法承受的感覺吧。這是他走之前最後一個校園活動了。

她發手機短信跟他說,明天環校跑結束之後我想見你。

奔跑的時候,風從她耳邊吹過,樹葉互相摩擦沙沙的聲音,陽光從葉的縫隙之間穿落下來,照在乾燥的水泥地上。她喜歡這種夏季的感覺,她感受到了身體在奔跑時的能量升降,喘氣之間的節奏與步伐之間的速度,她努力堅持下來了,雖然最後沖刺的時候幾乎是被同學扶著過去的,眼前一片模糊。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有的事情短時間內憑著意誌力並不能做得到,但內心有喜悅,因為她做了新的嘗試。回到教室後她看見了他從對面樓向她走來,手裡拿著一罐可樂。她心想,他是屬於紅色的,就像可樂罐的瓶子一樣。但紅色既代表著好運,也代表著危險。

教室裡沒有人,大家都跑到操場上湊熱鬧了。她靠在教室的講壇邊,慢慢滑坐下去,無力地用手抵著下巴,看著他。他的左手臂貼著黑板,左手插在褲袋裏,右邊拿著可樂向她遞過去。

他說,給你。
他的氣味、他的聲線、他的單眼皮、他挺拔的鼻子、他腮邊微微凸起的腮骨和他短袖校服遮住若隱若現的手臂肌肉線條,都成就了她無可救藥的凝視,把她一步一步向愛的魔咒推近。她想把這一刻定格,這樣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時空,她知道大概會是在他離開前第一次的、唯一的、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可以跟他面對面單獨相處了。這讓人窒息又雀躍的十分鐘,甚至沒有一個擁抱,沒有多余的家常閑聊,卻具有極深的法力,像詛咒一般把她的心捆綁起來。

不久,她和那個同級的男生提出了分手,對方不解,她也不解,她沒做多餘的解釋。

他們終究是沒有再把這種約會的遊戲進行下去。

兩個月後,他離開了學校,坐上飛機到了英國。她偶爾還會向對面的教室望去,但那個座位上坐的再也不是他了。而他從此變成了MSN上一個閃動的頭像。這個頭像一閃就是五年,當中經歷了她的中考,她決意高中換校,於是進入了她家鄉的重點高中,那裡面的人更認真、更純樸一些。她交到了很多摯友,也和一些不錯的男生交往,但通通超不過一兩個月,她就會突然對他們失去興趣,但更多可能是內疚感,因為那個詛咒會出現。MSN上他不定時閃動的頭像、手機裡深夜打來+44開頭的英國號碼、電子郵箱裡發來的簡短的英文郵件、他博客裡更新的音樂列表、越洋電話那邊傳來的他的聲線和呼吸——這一切都讓她覺得那是愛,並且是無論怎樣都無法斷開的愛,是無法放下的牽掛,是逃離真實生活的出口,也是一種稚嫩的救贖。

她在這名為「愛」的漩渦裡不斷翻滾喧鬧,最終下沈到靜謐無聲的海底。

1.7

自從他離開了之後,她迷上了死亡重金屬音樂,她會寫一些很晦澀難懂的文章和小說。青春期對她來說是煎熬的。她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擁有著極其細致的洞察力,不僅是對人的觀察、對人心理的揣測,還是對「空氣」的解讀,她發現自己比起別人更敏銳。但這使得她的內心十分敏感,雖溫柔但脆弱,雖透徹但復雜。她這種善於看穿別人真正想法與意圖及解讀空氣的能力,讓她總能在別人說出來之前就能率先一步行動以滿足對方的需求,或是在別人情緒低落或有所需的時候,清楚地知道說什麼合適的話可以迅速迎合對方,並且使他人滿足。然而,在她完全學會戴上這種「虛假面具」去討好他人的這個技能之前,年少時的她並不知道原來大部分人其實並不喜歡被別人看穿自己的想法,至少不想聽任何直接的、赤裸的、對現狀的、對他人的,或是對本人的分析。她初初探索使用這個技能時,並不知曉,總是興奮地與周遭的同學和室友高談闊論並大膽分析。但這導致了她身邊的人開始處處提防她、甚至排擠她,於是她被貼上了「怪人」 「不合群」「神經質」等標簽。畢竟在這個國度,與眾不同、特別的、突出的等類似特質,總與集體主義的價值背道而馳。

 

那是一段充滿困惑的時期。她在宿舍每到夜裡,總會有一只怪獸出現在她的腦袋裡。它不斷地撕裂她的思路、沖撞她的情緒、啃咬她的保護墻。當她無法抵抗它的時候,她迷戀上了疼痛的感覺。她常常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腕上、手臂內側緩慢而仔細地劃過,皮膚泛出一道一道紅色的劃痕,有時她看著血從皮膚裏慢慢滲出的瞬間,會得到一絲釋然與快感,好像這樣就可以讓怪獸暫時停止攻擊與嘶吼,她則可以在短暫的安寧中為自己稍稍療傷。她想由此擁抱、撫摸一下那個在她內心深處蜷縮著的小女孩。疼痛感讓她感受到了自己此刻真實的存在,而這種存在感對於那個時候的她來說,異常重要。它甚至可以成為她反抗父母、反抗外界的工具。

 

她沒有把這些瘋狂的行為與感受告訴他。在他離開之後,她獨立面對著世界的荒謬,試圖用自己的既堅強又倔強的方式獨自挑戰這個世界的種種荒誕。

第二章

 

第二章是關於埋葬了所有的創痛和傷口之後,她逃避選擇了一條簡單容易的生活軌道。這部小說的不是愛,抑或是她遇過的愛過的某個客觀的對象或人。

重要的從來都只有“她”———

她的感受、她的思緒、她的思考、她的可愛、她的力量、她的軟弱、她的冷酷、

她的創傷、她的幸福、她的選擇與她的人生。

2.1

淩晨三點,屋外的氣壓低到一個極點,房內的氧氣越來越少,似乎有一只巨獸壓在她的胸口上讓她無法喘息,她醒了,把窗打開,把門打開,把風扇打開。她回去床上重新躺下,在再次進入睡眠之前,她想誠實面對自己的過去,誠實感受自己的現在,誠實盼望自己的未來。于是一些往事一幀一幀地浮在了她的睫毛上。

2.2

她覺得她身上好像有八年魔咒,從什麽時候開始,愛消失不見了呢?可能是發生在那些髒襪子永遠在地上同一個角落的早晨,可能是在那些走進房間充滿屁臭的瞬間,可能是在每次想用濾水壺但永遠是空的刹那,可能是每次漫不經心魂不附體的身體交合,可能是他厭倦拒絕親吻與擁抱的每個神情。

不斷重新愛上同一個人,真的可能嗎?

她害怕戳破彼此表面的和平,又不得不重複似乎一模一樣的每一天。

2.3
她想起他們剛相愛的樣子,那應該是愛情最美好的時候吧。荷爾蒙和多巴胺在名爲青春的大氣中肆意蕩漾糾纏,彼此好奇地探索彼此,每發現一個共同喜愛的話題或相似的價值觀,就心動不已。他爲了見她一面,願意走一小時的路程,只爲和她吃一個午餐。她爲了他,把所有追求者都拒之門外,甚至決意放棄到海外留學的機會。那時候的他們眼裡只有彼此,會因對方的一個笑容、一句問候而欣喜若狂,也會在見不到彼此的23個小時裡惴惴不安又充滿期待。

他們相互聆聽、相互了解、相互包容。

啊,戀愛的時候,連空氣都是甜的,草都是香的,連英國濕答答的風,也是暖的。

美好甜蜜的愛情,好像都是這麽開始的,好像都是相似的。可是,爲什麽是這個時間點呢?爲什麽是這個地點呢?爲什麽是她呢?爲什麽是他呢?

人與人之間的機緣巧遇與互相吸引,既奇妙又難測。人總會遇見一些特別的時刻,成爲人生的轉折點,轟隆一聲,極大地、徹底地改變往後的人生,而當這些轉折來臨的時候,不同的人會用不同的姿態去迎接。

在遇見他之前,她甚至一度覺得自己可能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她不可能再擁有炙熱的幸福了。她在上一段感情裡受的傷,那些痛,那些噩夢,那些回憶,那些屬于年少青春裡的極愛與極恨,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被淡忘與療愈。然而此刻她發現——

人是有能力在既背著苦痛的同時,又享受著欣悅;

在既恐慌畏懼的同時,又勇敢魯莽地前進。

 

2.4
她喜歡撫摸喜歡的人的臉,每一寸五官和皮膚——眼睛、睫毛、額頭、鼻子、顴骨、耳朵、嘴唇。她喜歡用手指輕輕地觸摸,她把這種親昵的行爲視爲既簡單又神聖的儀式,把對方視爲很珍視的禮物一樣。她還喜歡用嘴唇輕輕地親吻指尖摸過的每一個地方,孜孜不倦,一遍又一遍。其實她心裡更渴望有人對她做同樣的事情。可是她好像從沒遇過喜歡這樣做的人,或者說,願意這麼對她做的人。

有時候她會想,自己想要尋找的,可能是世上的另一個自己吧?

在那段他們相愛的日子裡,她還喜歡聞他松軟頭發的味道。每次他洗澡出來之後,她總會像樹熊一樣環抱著他的脖子,湊上去把臉埋在他的頭發裡深深地吸幾下,然後俏皮地把他的頭發弄亂,說,你的頭發和狗狗的毛簡直一模一樣呢!

後來他因爲害怕脫發,每天塗上防止頭發脫落的藥水,她就沒有再想要摸他的頭發的欲望了。

 

第三章

這是關於她嘗試重建自我以及尋求改變的旅程。


3.1
她想把丟失的幸福感在一次次旅程中嘗試尋找回來。

當她發現世間萬物都在不斷地變化,沒有什麽永遠不變的時候,她想抓住那些瞬間,可以讓她未來無論何時想起來,都能獲得幸福感的微小的瞬間。

于是,幸福大概應該——
是一起吃到最松軟最美味的Scone(英式鬆餅)的瞬間,
是對方認真看著她的雙眼說話的瞬間,
是並肩行走時遇見美景發出驚歎的瞬間,
是偶爾各自發現新奇角落拍照按下快門的瞬間,
是溫熱的手指尖觸碰並交叉的瞬間,
是漫長公路上聊的每個故事的瞬間,
是傾盆大雨狂打在車窗兩個人驚呼的瞬間,
是感受吹風機的風和手指溫柔觸摸頭發的瞬間,
是睡前在被窩裡牽著手嘻哈逗笑的瞬間,
是抵抗不住欲望想要親吻的瞬間,
是在陽台聽到今晚月色真美的瞬間。

 

「月は綺麗ですね🌙」 

3.2

她小的時候喜歡側身彎曲肩膀和膝蓋,像蝦米一樣蜷縮著的睡姿,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獲得到安全感,平靜安心地入睡。通常她還會在懷裡抱著一只松軟的熊。熊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是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姐妹,她哭、她笑都是與小熊進行的。小熊給她安慰和擁抱,小熊保守著她所有的秘密,小熊吸收了她所有的眼淚與歡笑。後來有一天,她媽媽看到小熊身上有些污跡斑痕,嫌棄它太臟太難看,於是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把小熊扔掉了。當時那種深深的不被尊重的憤怒和孤獨,時至今日她依然難以釋懷。後來長大後,她決定獨自一人到英國求學,由於行李限制,她沒有帶任何「非實用性」物品,她訓練自己不再對任何物品產生依賴,於是她開始習慣平躺著入睡。

她努力地回想這些年,她覺得自己深深被愛著的某幾個瞬間,都是伴侶在背後環繞的擁抱的瞬間,特別是睡前在床上說著枕邊語的擁抱,或是清晨醒來慵懶的擁抱。她突然想起,那正是她小時候獲得安全感的入眠姿勢。僅僅是這樣簡單地被抱著,感受對方的體溫和呼吸,她就能從中獲得幸福的感覺。

在她還小的時候,記憶中有過一些爸爸對她溫柔寵愛的時刻。他會來到她的房間,主動幫她吹頭發。在熱風穿梭在發絲之間的片刻,她感受到強烈被愛著的感覺。當時爸爸的手是溫柔的,爸爸的聲音是厚重的,爸爸的話語是貼心的。以至於自此以後她想從交往的對象中獲得的愛與溫柔,其實都源自於此。後來隨著她年紀漸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爸爸開始變得嚴肅、變得易怒、變得暴力、變得疏離,她也學會了自我保護、鎖門與撒謊。

 

多年後她與不同的人相愛與相離,卻再也找不回這種曾經有過的被愛的感覺。
她想,如果未來再有一個願意留在自己身邊的人,她希望是像小時候的爸爸那樣,願意每天來到她的房間,問她今天過得好不好,並且耐心地幫她吹頭發的人吧。

 

而她也終於明白到,人是會潛意識地、窮盡余生地尋找小時候獲得過的幸福感,特別是曾經得到過又丟失掉的幸福感。

第四章

“四” 因爲讀音與 “死” 相近,成爲了人們避之則吉不願觸碰的字。任何與其相關的事物,人們大都覺得不吉祥。然而“死”的反面是“生”,某些事物正是“死”了,才有“生”的可能。她喜歡春天,因爲萬物從死複生。這一章說的是新生命、愛、依賴與最深的牽絆。孩子不是某個人的附屬物,而是一個母親用最接近“死”的方式創造了“生”,這個新生命給予了她舊生命無盡新的可能。


4.1
成爲母親是她覺得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情。
並且這僅僅是媽媽和孩子之間的關係的事情,與孩子的生理父親沒有絲毫關係。她想要一個孩子,並不是因爲她有多愛與她身體交合的人,而正是因爲從對方身上得不到愛,才想在新生命的身上獲得被依賴、被需要、被愛的感覺。她可憐那些因爲對孩子父親的恨,而將恨投射在孩子身上的女人,她們失去的是一個可以重新得到最美好、最純粹、最真誠、最完整的愛的機會。正因爲有了女兒,她擁有了對抗全世界的底氣,也有了走出牢籠尋找更好的自己的勇氣。

想要孩子的契機是在一次醫院的工作中。她那時候還在英國的醫院做翻譯。她喜歡這份工作,儘管薪水甚微,她還是願意每天在不同的醫院診所忙碌奔波,了解正在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痛苦並提供幫助,她會因此感到興奮且從中得到成就感。這個工作充滿了未知與並不確定性。在每次進入會診室或手術室前,由于隱私保密協議,譯者都不會被提前通知今天要面對的情景與內容。有時候是簡單的身體檢查、有時候是緊急手術、有時候是新生兒的接生、有時候是對病人告知其罹患癌症,也試過有對逝者家屬解釋死因的嚴肅會面。她面對的是一一個鮮活的生命和個體,有著他們獨一無二的故事,以及各自或淺薄、或深層的情緒表達。儘管她與他們的相交緣分很短暫,有的甚至在會診之後就從此不會再相見,她仍然感激可以有幫助他們的機會,她希望在這短暫的交會中她能在他們的人生起到一點點積極的影響。

那天她走進醫院大堂,尋找她要幫助的人的身影。她看到兩個大概五六歲的混血小女孩在嬉笑打鬧,她想,她們應該是雙胞胎。在寒暄打招呼之後,她確認她們的媽媽就是今天要幫助翻譯的人。她好奇地問混血兒的媽媽,既然您的先生是英國人,您的英語應該也很好呀,您的先生不陪妳們一起來做孩子們的健康檢查嗎?她收起了客氣的笑容,思索停了很久,說,我先生兩周前去世了,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交通意外,是他的錯,撞上了別人的車。這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閃電雷鳴一般撞擊著她的頭顱,她甚至不知道用怎樣的表情和字句去反應,此刻她說的任何話都是不適宜的。但她還是禮貌地說了抱歉,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她和現在伴侶在一起的時候有過一個不要孩子的共同協議。
他們當時都無法想象自己自由的生活有多一個累贅的負擔是什麽樣子。

但是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她萌生了想要一個孩子的念頭。

也許是她變了,變得不安、貪婪與自私。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的父母不在了,這個世界上真正愛她、包容她所有的任性的人就一個都沒有了,她與這個世界的牽絆就完全斷裂了。想到這裡,她哭了。

她對自己說,也許她可以努努力,用足夠的愛與耐心,或許她獨立養育一個不但愛她、也同樣愛世界的人。

4.2

 

在原生家庭中沒有被好好溫柔對待長大的孩子,特別是女孩子,長大後很容易會掉進去委屈自己不斷付出從而獲得關注和被愛的感覺。甚至會發展成一種自虐自毀的傾向。

對桑拿房與熱水澡沈迷上癮的原因,並不僅僅因為舒服或有利於血液循環,而是當溫度一直升高,全身每一寸皮膚都被灼燒的感覺,讓她感覺異常真實,讓她感覺到自己真實的存在,對疼痛感上癮,一次又一次孜孜不倦地逼自己到極限。她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愛自己,感受自己,同時將傷害性盡量將到最低。年幼的時候她使用美工刀割手來感受疼痛帶來的真實存在感,然而後來她意識到任何會留下物理性疤痕的創傷都必須避開。至少將這種受虐傾向變成一個隱形的秘密,並不需要曝露於人前。惹人非議並不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她希望自己可以做一個隱形人,但同時又不時感受到自身存在的必要性。

她會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麽會愛上施虐者,一次又一次地原諒又愛上這樣的人,並不是她智力低下或是不夠聰明。她發現,她的問題在於情感的缺失。這種情感的缺口並不能用簡單普通的愛與關注被填滿。她的所言所行所想所盼,都在期望引起對方的憤怒與嫉妒。通過這種強烈情感的方式享受到自己真正存在的時刻。

她想起年幼時父親拿起各種武器對她進行物理傷害的懲罰的各個時刻,既害恐懼戰兢卻又被告知這樣的根源是來自愛。難道這不就是一種早期植入的虐戀嗎?這個世界上最愛最疼妳的父親形象,不就潛意識地成為了她成年後尋找情感鏈接的模板嗎?

她忘不了每一個母親站在施暴父親身旁或身後的時刻和情景,既不維護,更不阻止,反而使用那刺耳的聲線進一步激怒父親。她更發現流淚與哭泣並不會帶來讓對方停止行為或心感疼惜,只會更火上澆油,她清楚地記得父親當時使用的語句是“哭代表並不知錯”。從此以後,她學會了憤怒的情緒,因為軟弱求饒並不能帶來絲毫的好處。

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失敗的戀情,她明白到獲得幸福的方法必須是直面自己,接受那些曾發生過在自己身上的傷害,並停止對被虐產生的快感的沈溺,學會享受淡淡的被疼愛被珍惜的感覺,在日常生活中小小的關注與贊揚中獲得自身真實存在的意義。徹底拒絕那些帶著愛的名義投擲給她加諸給她的種種有毒的傷害與壓迫。轉身也好,逃離也好,只要能抽離這種受虐者的處境,就是她的修煉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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